鉴察院院长向来畏寒，书房里的炭火一直烧得极旺，与外间寒风呼啸的长廊相比，简直犹入天堂。
这是周愿这短短几天里，第二次进他的书房。上次她光顾着看陈萍萍，完全没注意这间书房的样式，如今分出几分心思打量，才发现它和剧里的书房布置差不多。
周愿皱了皱眉。
入冬后的京城天色多是昏暗，高窄的窗户也漏不进多少阳光，书房的色调又阴沉漆黑，长期待在这样的环境里，会产生冷感的心理暗示，生再多的炭火都不好使。
“周愿。”陈萍萍唤她。
周愿回神，向声源看去，只见陈萍萍已经坐在了火炉旁边，一派悠然地看着她。
她立刻便笑了起来，几步跑到他身边，蹲下：“手伸出来吧。”
陈萍萍垂眼瞧她，顿了顿，突然朝后抬了抬手。
影子便适时地送上一面凳子，顺便拍拍她的背。
周愿被拍得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，在矮凳上坐好：“谢谢。”
可一抬眼，影子又不见了。
她感叹似的，问：“影子大人平时爱切萝卜丝吗？”
陈萍萍愣住：“嗯？”
周愿似是察觉到自己失言，连忙补救：“没什么，您伸手吧。”
陈萍萍好像并不在意她的失言，没有追问。只将右手伸过去，放在轮椅的扶手上：“老毛病了，不必太在意。”
周愿没理他，手指搭上他的脉门，闭上眼睛。
指尖的肌肤柔软冰凉，深藏在肌肤下的筋脉里沉缓地跳动。那是他的生命，她眉眼柔和下来。
陈萍萍好整以暇看她。
小姑娘坐在他身边的矮凳上，手指搭着他的手腕，神色认真地闭上眼，看起来颇为乖巧。
他还记得自己头一次听说她那会儿，是在范闲三岁时，那时候她也才七岁。
港口纤夫之女，却天生才情过人，以一首诗得了范府少爷的青眼。从此与妹妹一同搬进范府，对外宣称是做护卫，实际上则过着主子般的日子。
他关注范闲，自然也会对这范闲的知己多几分关注。换句话说，她也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。
他记得当年费介刚从澹州回来时还特意和他提起过这小姑娘，夸她聪慧可爱，热情善良，体贴大气。费介夸了她好多词，多到陈萍萍一度以为费介当时将他这辈子学会的所有好话都说尽了。费介还感叹过，说他要是见了她，一定也会喜欢这孩子。
事实上，他确实还挺喜欢这孩子。
周愿睁开眼时，便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。
毕竟是在诊脉，他们离得挺近，周愿这辈子的视力又好得不得了，能看见那双漆黑眼珠中映着她的倒影，眼珠深处似乎有柔光潜藏。
她脑子一空，打好的腹稿瞬间乱得不成样子，张了张口却没声音出来。
他……看了她多久？
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眼神？
要，要命了啊……
“清醒一点。”零六实在有点恨铁不成钢，“色迷心窍也要有个限度，这时候你多动一步试试，不要命了？”
不要了不要了，萍萍要的话就让他拿去！周愿心里胡乱想着。色胆包天的她，干脆大逆不道地伸出手……捂住心上人的额头。
陈萍萍一愣，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做，倒也没躲，只眼神闪了闪。
他的额头也没有她的手烫，凉丝丝的，触感却很是不错。周愿决定晚点收回手，多给他焐一焐。
“您确实是感冒……”周愿顿了顿，突然想起来这话他大概听不懂，于是改口，“感染了风寒，得吃药，拖不得。原本早年间征战杀伐，您便已经伤了根本落了病根，要是不好好将养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小姑娘又是一顿，平静地改口：“没事，我改天给您弄些好药来。您怕苦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陈萍萍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他从未想过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问自己这种问题：“不怕。”
周愿想了想：“那好，明天我给您抓好药送过来，您记得让人给您煎药吃。”
陈萍萍微微颔首，顿了顿，话家常似的问：“在鉴察院可还习惯？”
周愿笑道：“习惯，三处的师兄们都待我极好，我今天刚跟着冷师兄他们设计好最新的武器。这不，事情刚办完，出来偷偷闲，就被您抓住了……这不扣工钱吧？”
陈萍萍也笑了：“不扣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愿笑，正要说什么，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。
她眨眨眼。
陈萍萍扬声道：“进来。”
来的是个男子，没穿鉴察院院服，其貌不扬，手中握着一封书信。他进来时垂眸屏息，老实得不得了。
周愿便站起来道：“院长，我先走了。”
陈萍萍：“嗯。”
骤然听闻女子声音，那男子好像有些惊讶，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过去。周愿正好转身，与他来了个对视。
看清这人是谁后，对方的眼睛顿时瞪大，一秒后才反应过来，连忙垂下眼。
周愿权当，没看见，收回视线。她出门后转身关门，正好看见那人将书信双手呈上。
陈萍萍接过书信，示意那人退下后，方打开信封，取出里面的几张薄纸。
他垂眼看着，面色温和，眼里含笑。但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他神色微变，换了个姿势，手往上伸了伸，下一秒却又放了下来，皱着眉继续往下看。
很快这几张纸的内容就被看完了，但陈萍萍还是皱着眉，盯着纸上的某句话，不自觉地揉揉指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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